原创中篇连载 黑白间 作者 邹丰朗 01
孟超然电话打来时,我在副食店柜台后面睡着了。手机鸣叫着把我唤醒。孟超然在那边告诉我,他刚住进医院,外科,让我立即过去。等我询问详情,手机却挂了。我呓怔了一会,迅速拨了个号码。那边传来哗哗的麻将响,乍一听像深夜冲厕所的激流声。我老婆李丽“喂”了下,我说:“你马上过来,招呼一下店,我有点事。”她说:“你没看我忙着吗?――什么事呀?”我说:“超然住院了。”李丽“啊――”了声,我把手机挂断。
街上车来人往,依旧是一副嘈杂忙乱的嘴脸。矗立在对街拐角处的那栋婚纱影楼,也依旧冷清着。透过那弧形的大玻璃幕墙,可窥见那些女孩子们散布于一楼大厅里,她们身着一色的粉红套裙,蓄一色的披肩长发,或坐那儿发呆,或凑在一起闲扯,要么就靠在门口磕鞋跟。其中一个女孩,坐在椅子上,跷着腿,躬着背,正给自己修脚趾甲呢。那一头长发滑泻下来,吊在半空里悠荡着。瞧她们那懒洋洋的样子,活像飘在鱼缸里的一尾尾无食可啄的金鱼。
平日无事,我就仰在店里的躺椅上观赏那些“金鱼”们,饱饱眼福,借以打发无聊的时光。反正影楼搞得那么透明,不就是让人看的吗。可眼下我却没了这份闲心,闲心让孟超然那个电话给挤没了。不过我虽然替孟超然担心,可在这层担心下面,却分明又蠢动着一丝期待,期待他出点儿什么事儿;虽说孟超然是我最铁的哥们,可这种阴暗心理,却象气泡似的按捺不住地朝上泛。
我想,这都是因为成天守着这个破店,弄得我百无聊赖造成的吧。
其实这副食店不“破”。别看外表“破”,里面摆放的可尽是些真货色,比如什么高档烟酒啊,什么名茶、珍稀土特产之类玩意儿啊,这里是应有尽有。和旁边那些个外表光鲜,内容寒碜的店相比,我这店不知要牛逼多少倍呢。可这店并不属于我这穷光蛋,它属于我五叔,准确说,属于我五婶的侄女,因为营业牌照上,显示的就是这位侄女的芳名:陈雅琴。当然啦,利润归五叔所有,我和“侄女”给他打工,每月领取钞票若干。
那么,我五叔干吗呢?他上班,在一个很大的机关里面上班,顺带给我们提供货源。五叔是那个机关里的一名领导成员,巧合的是,他在我父亲这一辈中排行老五,他在单位九名委员中也排第五。下边的人,都私下里称他“肖五哥”。
“肖五哥”在他们单位上有着清正廉洁的好名声,他收礼从不收现金,只收礼品,而且很有节制,价值过高的他会婉言拒绝。尽管如此,源源不断的礼品,还是把他家那间不大不小的储藏室给填充得日益饱满起来,以致于连门都关不拢。没办法,他就开了这家副食店,以解决上述难题。可这些名烟名酒高档茶叶之类,寻常百姓谁又消受得起呢?不用愁,我五叔他自有办法。原来他们单位里有不少的公务活动,需要向上边各部门大小头目送礼进贡,这项开销谓之曰“活动经费”,是公开的。五叔向单位里那些管事的科室小头目打声招呼,店里的名烟名酒好茶叶们,也就隔三差五地被他们请走,“活动”去了。至于“活动”到什么地方,单位的头不管,五叔也不管,自然更轮不到我们操心。我和陈雅琴,只须备足裁剪得体的空白纸条,让他们在提货时写上数量金额,签上大名就行。到季度末,这些宝贝纸条就会被我五婶席卷而去。于是在她那心爱的麻将桌上,五婶就会神秘地失踪那么几天。干吗呢?闷在家里算帐。五婶瞪着通红的眼睛,掐着计算器,写写划划,将白纸条重新归类、汇总,转换成正式的发票,摞成一大叠,交给侄女陈雅琴去报销。之所以不交给我报,不是五婶不信任我,而是陈雅琴比我更有魅力。陈雅琴披着一头披肩发,涂上口红,揣上发票,把高跟鞋往五叔单位楼上楼下咯噔几个来回,再配以适度的撒娇撒嗲,顺带撒下一路香风;自然啦,还免不了让那些小头目们拍拍肩膀,拽拽头发,甚或摸摸屁股什么的。在这一拍二拽三摸之下,那一叠发票,也就顺理成章地转化成大把大把的钞票,流入陈雅琴胸前挂着的那只大皮包,然后再顺利地过渡到了五婶的保险柜里。
我见五叔玩儿得火爆,有些露骨了,暗想:五叔虽然和下边的人关系搞得融洽,基本上不用担心他们会捅娄子,可和他同级别的那些领导成员呢,他们怎么想?会不会眼红?有一次,我去他家提货,顺便把我的担忧向五叔如实相告。他比我大不了几岁,我俩说话很随便,就像平辈。他听了我这话,便像平辈似的拍了拍我的肩,又摇了摇我的手,表示感激的意思。感激完,他朝沙发背上一仰,叹口气,拖长腔调说:
“不过你呀,还是嫩。你以为我开这么个店,是在贪那几个钱吗?狗屁。弄几个钱,我哪里找不到路子,非得开个店,费这么大周章?实话实说吧,我这是专门做给班子里那些伙计们看的。你先别吃惊,听我把话说完。你想想,我在群众中间,居然混了个清正廉洁的名声,他娘的腿,这不是在给我抹黑吗?搞的我很被动嘛!因此嘛,我就故意开了这么个店,还张扬开,弄得单位上无人不知。为么事?就是想告诉他们,告诉我的同班子伙计们,我肖五哥其实一点也不清廉,黑着呢,和他们是半斤八两。这样子,他们心里才能平衡,才会接纳我呀!我何苦把自己搞成孤家寡人呢?”
五叔最后叹了口气,总结道:“现在这世道啊,怎么说呢,你黑一点儿,还有步步高升的希望;你想保持什么清白,就别指望出头了,就算侥幸出了头,那早晚也会栽跟头的。因此呢,现如今,这黑和白嘛,你就应该倒过来看,黑就是白,白就是黑。这也符合辩证法原理嘛。我说的是不是?”
五叔这席话,听得我心惊肉跳浑身发冷,同时又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我把目光从他的油光闪亮的脸上移开,在半空恍惚了一阵,末了,落实在了他的肚子上。这肚子在沙发上巍峨着,宛如一座山丘,皮带扎不牢,滑溜到“山脚”下,刚刚揽住他的羞处。平日,瞧他挺着个硕大无朋的肚子,像推土机似的慢慢开过来,我老担心那裤子会掉下来。而且他年纪轻轻,就弄成这么副德性,也让我心生厌恶。不过那天,听完他的一席富有哲理的话语,我不由对眼前傲然矗立的肚子肃然起敬,当然,也夹杂了一丝丝畏惧。这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他的城府是越来越深,轻易不再向我泄露腹内玄机。听说,他正在向单位的头把交椅发动攻势。不知他那一肚子黑白理论是否经得起实践检验,我拭目以待。
老婆李丽的倩影,终于从前边街口冒了出来。她斜穿过与我们这条小街垂直相交的那条大街,时而小跑,时而疾走,时而停下来等车过去,宛如一只惊惶的兔子。“兔子”脸上红扑扑,边喘息边用手拍打胸口,嘴里还嚷嚷着什么,走近了,我才听见她嚷的内容:
“这个孟夫子,剁头死的,昨天还好好的,做么事就住进医院了哇?――嗨,几好的一副牌呀,让他给糟践了。究竟得的么事病?”
她把头朝我跟前探了探,眼睛里闪出一丝绿光,期待着什么好消息似的。现在这人啊,都他妈一副德行:盼着别人出点事儿,自己站在一旁悠哉游哉,看稀奇。也是,如果不是受到孟超然住院消息的刺激,你就算是放九头牛去拉,也别指望能把她从麻将桌边拉过来。
“他没过细说,只说让我过去。我先去看看再说吧。”我说。
“哎呀,看这事搞的,”李丽向我挨过来,嗓门压低:“已经跟那女娃子说好了,夜晚在我们屋里见面,你看么办?”
我说:“我有么办法?只好朝后推了。”
说着向街上招了招手,一辆的士拐着弯开过来,哧溜一响,停在了近旁。我刚要上车,李丽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扭了回来,说:
“你叫我看店,美美哪个接?”
我的手腕被她攥得生紧,隐隐作疼,低眼一瞧,她的大拇指和食指在无意识地搓动,显然,打麻将的惯性还没消退呢。她打麻将有个怪毛病,牌取到手,先不看,总要使出吃奶的劲儿,用手指狠搓一阵,巴望搓出一张好牌来。时间一长,她的食指和大拇指便练就了很好的功力,我们爆发内战时,这两根指头没少让我吃苦头。现在,她又把我手臂上的皮肉当麻将牌加以蹂躏,我有些恼火,使劲一甩,把她的手甩脱。
“这点屁事还问我啊?叫你妈接吧。”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