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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丰朗小说 迟到的约会  |
生命文学系列之一:穿越死亡的爱
迟到的约会
邹丰朗
墨远到达殡仪馆稍稍晚了一点儿。当他走进院子
大门的时候,他发现刚刚还在响着的哀乐此刻停歇下来,那些先到的人正在朝灵堂前面那片空地上聚拢,准备开会。他们约莫一百来人的光景,在空旷的院 子一角汇聚成为一个小小的方阵。那些人胸前都戴着白花,花下的黑色小绸带被风吹拂,在胸前飘荡。他们安静地等在那儿,院子里一片寂静。灵堂的上方,是
一片秋日的高远而碧蓝的天空,天空中呈现出被风拂扫过的稀微痕迹。此刻它仿佛在以一种博大温厚的目光俯视着下面的这一群人。 墨远穿过被秋天下午的阳光照耀得白晃晃的空旷的 院子向那一群人走去,在他身后,一个年轻人擎着一只花圈跟着他,花圈被风刮得哗啦啦地响着,时而朝一侧倾斜过去,旋即又骤然弹回。那些人都扭转脸来望着
他,他们脸上都是相同的呆然的表情。这时候从他们中间走出来三个手臂上戴黑纱的人,他们迈开大步默默地迎了过来,其中一个人接过了花圈,一个递过来一朵绸制的小白 花,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则握住了墨远的手,墨远认出这人是死者的兄长。墨远用力握住他的手说,昨天看到讣告后,就往家乡这边赶,可来的还是有些晚了。这位兄长哽咽着说,墨老师,你一千多里呀…… 墨远边走边问了死者的一些情况,就到了准备开会的方阵那儿,他就近站进最后一排。主持人在了解情况以后,邀请墨远站到第一排里,被墨远婉拒。会议开始。一个
领导模样的中年男人拿着讲话稿站在了众人的前面,他的头发给风吹得有些凌乱,他也顾不上拢一拢,只是扫了一眼最后一个到会的墨远,开始念:“今天,我们相 聚在这里,怀着沉痛的心情悼念庞涛同志。庞涛同志1963年出生于本市城关区……”一阵劲风把中年男人手中的稿纸刮得翻转过去,靠院墙那边的一排冬青发出簌簌啦啦一片繁响,满院的阳光也闪闪烁烁地跟着荡了几荡。仲秋的风凉丝丝的,算不上冷,可是墨远却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他的心颤了一下,不是因为风,而是1963这一行数字让他的心颤了一下。同样是1963年出生的他这时候想,他们这一代人中间有一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就象刚刮过去的这一阵风似的,永远地消失了。 这个永远消失了的人是墨远初中时期的同学,而且是关系最好的同学之一。他和他都还只有四十几岁呵。 墨远昨天下午接到庞涛去世的讣告的时候,他正在
他工作的那个城市为一个即将召开的文学座谈会做筹备,因为他是那个市里作协和文联的负责人,这项工作自然由他来主抓,而时间又很紧迫,因此他就比一般的人 显得更加地忙碌。但是当他获悉庞涛去世的噩耗时,他突然觉得手头的工作不那么重要了,他甚至感到周围的一切均变得虚幻而缥缈,恍若梦境。与好友的死相比,
一切都显得无足轻重。虽然因长年在外地生活的缘故,他和家乡的庞涛自中学毕业以后就很少见面,联系也不多;而且庞涛身患不治之症已在家休病多年,对他的死 墨远又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当噩耗真的传来,他仍然感觉到胸口像是遭受重击一般疼痛,是一种钝痛。那些盛满了阳光的遥远的日子里,他和他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携手同行笑
语晏晏的情景霎时间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令他悲从中来……于是他不顾副手的劝阻,在把工作交代了一下之后搭乘当晚的火车,经过近十个小时的旅途颠簸以后回 到了故乡,然后他还算及时地出现在了庞涛的葬礼上。 那个领导模样的男人最后念道:“……他的高风亮节和无私奉献的精神,将激励我们把各项工作做得更好。庞涛同志,安息吧。” 哀乐声再度响起。大家肃立默哀。接着人们按照先 前所站的次序,一个接一个地步入灵堂,向遗体告别。哀乐一遍又一遍地奏响,仿佛在强化着悲伤的气氛。大家在哀乐声中鞠躬、绕遗体一周行注目礼、慰问亲
属……墨远排在队列的最后面,当他缓缓步入灵堂之时,前面的人已经行完告别礼,面带一副茫然的表情离去。这是一些墨远所不熟悉的面孔,估计他们大部分是庞 涛的同事。庞涛生前是他们这个单位上的一名领导成员,他生病后就没再当领导了,墨远听人说他是主动辞掉职务的,以便在家里安心养病。他的这一举动赢得了许
多人的赞誉,但也有不少的人说他憨,因为辞掉职务也就意味着丧失掉所有的与之相关的待遇。不过现在看来,已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多年的庞涛去世后,仍有这么 多的同事自愿地前来作最后的告别(墨远知道这几乎是庞涛单位里的全体工作人员),这表明一些同学所言不虚,庞涛的口碑的确不错。墨远凝视着摆放在遗体前被
常春藤环绕着的庞涛的大幅黑白遗像,他觉得庞涛那双大而清澈的眼睛也仿佛在注视着自己,那目光一如从前,坦荡而真挚。墨远心中一酸,他恍惚看见几十年前 那个沉静而善良的英俊少年正朝自己款款地走过来了…… 这时缓缓蠕动的队列出现一个短暂的停顿。原来前 面有个女士在行告别礼时将一束花献在了遗像前,那是一大束洁白、新鲜的百合花,它静悄悄地斜依在庞涛的遗像下面,凄美、温馨而又透着几许神秘。女人在做这件颇为出格的事时丝毫也不显做作,相反是那么自然、庄重,完全发自内心,这让墨远涌起一阵感动。这是
一位身穿黑色长裙、戴着墨镜、年纪好像不到四十岁的中年女士,当她行完礼款步离去的时候,她的裙子随着脚步的挪移在有韵律地飘拂。墨远发现她虽然在尽量地克制 自己,但是一种糅合了淡淡忧伤的自然、娴雅的气质依旧从她的举止神态之间流溢出来,这使得她在参加告别仪式的这一群人当中显得分外瞩目。他为业已告别这个
世界的庞涛能够获得这样一位出色女子的眷顾而感觉到一丝欣慰。 墨远行完礼,和庞涛的亲属一一握手,表达慰问之 意。末了庞涛的兄长走过来又抓住了墨远的手,他再次对他的远道而来参加仪式表示感谢。他接着说,庞涛生前常常提到他的小说,特别是他写的那些中学题材的小
说让他尤为着迷。在临走的前几天,庞涛床上还放着他的小说呢。看得出,他的那些小说给了身患绝症的庞涛以极大的慰藉。墨远不知道说什么好,庞涛已经不在 了,这些话除了徒增一份伤感外,没有任何的意义;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庞涛的这位兄长的手。
墨远是最后一个离开殡仪馆,这时候他周围已没有 一个人,除了不时扫荡而过的风之外,干干净净的院子里仅剩下了空旷与寂寥。他估计参加告别仪式的那些人都已走远,可当他走出院子大门的时候他却吃了一惊,
他发现刚才在告别仪式上献花的那位身穿黑色长裙的女人正站在距离大门不远处的公路边,像是在等人。她背对公路,面向院墙静静地站在路边的一颗梧桐树下。风 呼啸过来,那株梧桐连同周围的那些树相继发出一片枯燥的沙沙声,一些泛黄的叶子在她的四周飘落,其中的一片还划过她的头发,顿了顿,又坠了下来;她的长裙
被风刮得贴在了小腿上,露出里面的黑色长袜;头发也被吹得有些凌乱了,可她对这一切好像全无感觉,只是失神地望着墙,神态孤寂而又凄迷。 那女人感觉到有人过来,她扭转脸,透过墨镜凝视 着朝她走近的墨远。不用说,她等的正是他。凝视了一会,为了让墨远看清她的整个脸庞,她把墨镜摘了下来,两弯清秀的眉毛和一双乌黑的眼睛便醒目地呈现了出
来,那双眼睛虽然有些发红,但是却掩不住墨远所熟悉的那一段幽邃而动人的神采。墨远感觉心灵深处某个极隐秘的角落被掀开了,一阵颤流像电波 似地从那儿嗖地一下涌遍他的全身。他不由打了个哆嗦。 “吴……媛,真的——是你吗?”他咕哝着,声音 微弱得几乎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他上前一步,握住女人已经向他伸过来的手。那一瞬间他感觉她的身体一软好像要扑进他的怀里,但旋即她的手一用劲,她稳住了
身体。墨然看到她的眼睛里已有了泪光。她就用那一双闪着泪光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端详着他。她的嘴唇痉挛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过了好大一会儿,墨远仍感到自己仿佛置身在一个 虚无缥缈的梦境,一个连阳光都显得不太真实的绚烂而迷茫的梦境里。他们都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于是他们就这么沉默着,沿着公路慢慢地走,漫无
目的地朝前走。风仍在咆哮,在他们附近的天空,几只飞翔的鸟儿被风刮得迷失掉方向发出短促的惊叫。 “都二十八年了啊……” 这是这个名叫吴媛的女人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说的第 一句话。一声喟叹。是啊,都过去二十八年了,真是世事沧桑不堪回首。墨远在心里叹息着。她是他初中时候的同学,自然,也是刚刚去世的庞涛的同学,所不同的
是,墨远一度还幸运地做过她的同桌(那个时候,这是多少男生渴望的事情呵),并且在初中的三年里他还一直暗恋着她。他对她的暗恋是那样真挚而持久,以致终 于有一天被她觉察到了,她也开始注意起他。在他和她的不知多少次的默默地对视中,他从她的目光里捕捉到了她对自己的那一份眷恋,甚至是企盼,这种目光她可
从没有给过别的同学。这让他非常的感动。因为这段经历在他的记忆中是那么深刻,以致二十多年后,也就是三年多以前,他把它原原本本搬进了他所创作的一篇标 题叫《永远的少女》的小说。小说中那个美丽、沉稳,长着一对黑幽幽眼睛、名叫“刘倩”的少女即是以吴媛为原型,而墨远则把自己的一部分派给了那位苦苦暗恋
着刘倩的男生“张成”。并且他在小说的后半截还添上了这对少男少女终于实现了在河边约会这一虚构的情节,以此来照顾读者的阅读期待。 尽管墨远把吴媛写进了小说,可有件事他一直也没 弄明白,那就是,那个时候倾慕吴媛的男生几乎占据了班上男生的一大半,但她却独独对他另眼相看。大概正是由于这种不自信,他最终丧失了向吴媛表白的机会,
而吴媛作为女生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向他表白。因此两人的彼此倾慕也仅仅限于倾慕而已,不可能产生任何的结果。而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了初中毕业,之后他们各奔 东西,接着又天各一方再没有见面;她后来的情况他也是零星地从别的同学那儿获知。现在,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俩在有生之年还能再次相遇,而且是在他们共同
的一个同学的葬礼上。 他们互相问了下对方的情况,无非是“你还好么” “嗯,还好”之类简短得无法再简短的词句。接着又陷入沉默。刚刚见面时掀起的那一阵感情风暴转眼间已是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数十年时空隔绝带来的
陌生感,余下就是同学的死带给他们的茫然失落的情绪。这种情绪仿佛风一样在他们的四周飘荡,他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死者的身上。 “他真是个好人啊。那个时候,他是那么健康、富有朝气……唉,谁能想得到呢?” 吴媛说这话时,她将那副墨镜重新架上鼻梁。这让 她又平添了一层冷艳的魅力,也使得墨远产生了距离感,但墨远知道她不过是在掩盖悲伤的情绪。她的悲伤是真实的,这使他想起她在葬礼上献花的那一举动。她和
死者之间难道隐藏了不为他所知的秘密吗?……墨远这么想的当儿,他头脑里跳出了另一个疑问,那就是,庞涛的葬礼为什么只有他和吴媛两个同学被告知?……但 是,对于这些让他困惑的问题墨远觉得他既不便明言,甚至也不敢去多想,因为此时此刻,他觉得庞涛的亡灵正悬浮在头上空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们,任何不当的言辞或念头都无异于对他的冒犯,乃至亵渎。他宁愿相信那些问题并不是问题,而是由他的过度敏感所带来的产物。 “是的,他的人品无可挑剔。他还是一个极其守信用、讲义气的人。” 墨远说。他给吴媛讲述了一段自己和庞涛上学时候 的往事。那个时候,他和庞涛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天都是结伴上学回家。放学一起走还好说,但一起去学校就不那么容易,因为庞涛家相比他家离学校稍远些,他们就
约定上学时他等庞涛路过他家时喊他。可那个时候他们家经常很晚才吃饭,因此每次都是早已吃罢饭的庞涛站在他家院子门外等他,虽然因为这一缘故经常连累庞涛 迟到挨批评,可庞涛却从未曾失过约。有一次上晚自习,天下着毛毛细雨,不知为什么那天他们家的饭特别晚,晚了差不多有四五十分钟,他以为庞涛早已经走了,
可出门的时候他却在黑沉沉的夜色里看见庞涛还站在屋檐下,半边衣服都湿透了。这些事想起来,恍惚就发生在昨天。 “这样的事我们也经历过,”吴媛说,“不过我们 女生不像你们男生那样讲义气,在那种情况下,我们顶多是喊上几声,没有回应就走了。可你们男生就不一样,譬如今天的事,为了庞涛,你从一千多里以外赶回
来,换上女生就很难办到。”接着吴媛又告诉墨远,刚才,当她看见他带着花圈神情迷茫地出现在大门口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的鼻子突然一酸,她禁不住想哭。墨 远想,这种感情在那样的场合,尤其是在拥有他们这种经历的人身上产生是很自然的。这是一种难以说清的极复杂的感情。此外让墨远感到意外的是吴媛竟在第一眼
里便认出了他,而他自己直到葬礼结束都没有认出她来。 “你献花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有点儿面熟,可我还是拿不太准;可能是你戴着墨镜,而且瞧上去比实际年龄又年轻了许多,所以……” “墨远,你就别恭维了,我的情况你难道还没有听说过吗?” 墨远知道吴媛是在指自己离婚的事。墨远从一个同 学那儿得知吴媛因为丈夫有外遇,他们在四年前就离了婚,是吴媛主动提出来的。据那个同学提供的讯息,吴媛很坚强,没有一般遭遇婚姻挫折的女人所常有的那些
失态的举动,她甚至比离婚之前显得还要开朗些。对此墨远并不感到奇怪,因为中学时候吴媛就是个比较理智、有主见的女孩,不然她也不会担任那么长一段时间的 副班长。虽然如此,墨远还是觉得吴媛的开朗像是刻意为之,因为他发现她的脸上偶尔地也会流露出一丝落寞的神情来,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幸好,她有一个可
爱的女儿,母女俩现在仍生活在不到三百里外的省城。女儿应该是她寂寞人生的最大的慰藉,墨远暗想。 “听说你的女儿又聪明又漂亮,就像你,——该上初三了把?” “是初三,你的儿子也在上初三吧?我从你的散文随笔中看出来,你的儿子也很聪明,并且你还有位美丽贤惠的夫人。唔,你不知道我这个女儿有多调皮哩,因为听我说到过你的一些情况,她就到处吹嘘自己的妈妈有个作家同学……” 吴媛接着说她经常读墨远的小说,女儿也在课余时间读一些。吴媛还特别强调,她们尤其喜欢那篇《永远的少女》(她说这话时瞥了墨远一眼)。由于她常给女儿聊自己上中学时候的往事,有一天她忽然很神秘地说她知道妈妈的秘密了,她说妈妈就是小说里的那个“刘倩”。 “我当然不会承认的,”吴媛说时她的脸上泛起一 丝羞涩,她斜睇了墨远一眼之后,连忙又将脸转了过去,低下头去瞧了会自己的脚尖,然后扬起脸来凝视着前方,接着说:“可女儿坚持自己的观点,她说,你们学
校我去过,和小说里写的一摸一样;还有,你是黑眉毛黑眼睛,刘倩也是!还得意洋洋地说,瞧,妈妈脸红了,等于算承认了!我当时确实感觉到脸在发烧,没办 法,只好缴械投降。但我仍打算向女儿解释一下,告诉她小说毕竟是虚构的作品,并不能代表现实,可我还没来得及说,女儿忽然就跑进她的小房间里扑到床上哭了
起来,她哭的伤心极了,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着床说:我恨他,恨他,恨那个人!我再也不想见他了,再也不想见!……” 墨远的眼睛潮湿了,他心想,吴媛的女儿大概在 无形中将小说中理想化了的人物和自己的爸爸作比较,因而对背叛妈妈的薄情的爸爸心生怨恨。这是一个多么懂事的孩子啊,可她又是那么可怜。一篇极为平常的小
说却给吴媛母女俩带来伤害,这是墨远所没有料到的。他觉得那篇《永远的少女》在艺术形象的构造上不够谨慎,例如他不该把吴媛的外貌特征如数粘贴到“刘倩” 身上,还有场景描写也太实,以致于让稍稍熟悉那段经历的人一眼就能猜出小说里面写的是谁。墨远不无羞愧地想,说不定他当初原本就怀有这种隐秘的企图呢;但
是现在他却要为此而感到内疚。 墨远向吴媛表达了歉意。可吴媛却不以为然,她说 她和她的女儿的确很喜欢这篇小说,因为写得实在太好了,让她们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她们母女俩都读过十几遍了,差不多能背下来呢。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发自
内心,吴媛还特意从那篇小说中挑了几个细节描写复述给墨远听。她列举的第一个细节是,刘倩在老师提问时她总要先瞥一眼坐在后排的张成,看他举手了没有,然
后再决定自己是否举手。吴媛说,她当时正是这样,每次举手前都要先看一眼墨远,这成了她的一个习惯。不过她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点,是小说告诉了她。接着吴 媛又列举了另一个细节,小说中的张成发现刘倩独具一种“含蓄的妩媚”,然后有这样的描写:那个时候女生们的头发平常都是扎成一根马尾辫,走起路来在脑袋后
面一荡一荡的。刘倩也不例外,她平常也是脑袋后面荡着一根马尾辫,但刘倩和其他女生不同的是,她每个星期日上晚自习时都要将头发披着,因为她的头发刚洗, 只能披着,而星期日洗洗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其实刘倩是觉得头发披散着更漂亮,因此她每次都是选在星期日上晚自习前洗头,以便在晚自习这段时间里充分展示
一下自己的漂亮。所以刘倩总是盼望着星期日那堂晚自习早点到来…… “读到这些描写,我感到很惊奇,我自己都没觉察 到的心理活动,却被你揭示出来,而且是在事隔二十多年以后。”吴媛说。“事实正是如此。那个时候,我每天都盼望着星期天那堂晚自习早点到来,这样我就可以
大大方方披着刚洗过的头发去学校,因为觉得这样漂亮,也想让分别一天的同学们眼前一亮,让他们觉得我像这样披着长发有多么漂亮。那些灯光明亮的夜晚里,教 室里静悄悄的。那是一段多么单纯美好的时光呵,一切仿佛就在眼前。” 墨远无法遏制自己的情绪不为吴媛所感染,可当他想到吴媛大概是通过对他的小说的阅读来排遣离婚后的寂寞苦闷,这时他体味到的却是一种浓浓的酸楚。 太阳已经西斜,公路被照耀得明晃晃,宛如一条波光粼粼的河,一条金色的河。前方有一条横向的公路,墨远知道那是北环路,它的一端通往市中心,一端通向城市边缘的大河,与沿河大堤上的公路交汇。吴媛取下墨镜,放进随身携带的挎包,接着她用手指理了理鬓发。 “我们到河边去转转吧?”吴媛提议,她说这话时脸上透着意味深长的神情,这不禁使墨远联想起那篇小说中有关“河边约会”的情景。 他们在岔道口向左转,朝城市东边那条大河走去。 不久他们就望见高大的河堤横亘于澄澈的碧空之下,堤顶那密密的柳树被风吹拂成一道涌动的翠绿。他们顺着坡道登上大堤。堤上公路两侧清一色的垂柳在风中曼
舞,纵目望去宛如一道绿意盎然的走廊。他们进入“走廊”朝前方信步走去,吴媛那苍白的脸颊上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绿影。除了他俩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远处城市 的喧嚣仍然隐约可闻,这反倒更加烘托出了这儿的雅静。 “噢,这儿越变越好呀,要是禁止汽车通行就更好了。”吴媛说,她突然变得活泼了起来,她瞟了墨远一眼之后,便踮起脚尖来让身体打了个旋,似乎是打算象小姑娘似的让那裙子飘开去,但骤然而至的一阵劲风破坏了她的努力,她的裙子被刮得象面旗帜似地飘向一边。 “嗯,这儿本是散步的理想场所,”墨远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他绷紧脸皮才没让那笑泛滥出来。“可是,却经常被过往车辆搞得提心吊胆。” 因为说这话的当儿,墨远看见前边一辆大货车正气 势汹汹地向他们开来,它就像突然闯进来的一头怪物,与这儿幽静宜人的景致是那么不谐调。由于路不够宽,墨远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吴媛朝公路一侧回避,他的一
只手极自然地搭在了吴媛的腰间。一缕少女般的娇羞从吴媛的脸颊和耳廓掠过,她将头微微低垂着,让自己的身体去柔顺地响应墨远的指引。墨远的心微微悸动了, 恍惚间他又回到他们同桌的那段时光。那个时候,由于他和她的身体不经意间的接触与碰撞,这样的娇羞也常常浮现于十六岁少女吴媛的脸颊上;虽然那些日子里他
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但是一种甜蜜又温馨的氛围却每天包围着他,令他暗暗地陶醉,他觉得那段日子里的阳光也仿佛含着笑。后来他们虽然不再同桌,可他却仍能感 觉到同桌时残留的某种气息在他俩之间萦绕。他用目光搜寻她的目光,她接受了,并且期待着更多的东西…… 墨远清晰地记得那个灯光明亮的夜晚,他们上晚自习,放学的铃声响过,做完功课的同学退潮似地陆陆续续离开教室,后来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吴媛两个人。教师里安静得仅能听见日光灯的嗡嗡声。他坐在后面凝望着还在做作业的她那孤单的背影,凝望着束在她发
辫上的那枚白色的发圈,他觉得那一弯白在那一刻显得那么生动、柔情又富有韵味。接着他又想,每天晚上和她做伴的那个女生今晚没来上自习,待会儿她要独自穿 过通往她家的那条漆黑的街道,她不害怕吗?他这样胡思乱想的当儿,她忽然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那明亮的一瞥里并没有惊讶的成分,相反却含有一丝羞涩和几许
探询的意味,显然她早就知道后面坐着的是他,甚至她还知道他在看她。她是在等他吗?她是不是在等着他提出来让他陪她回家?他对自己的猜测没有把握,时间在 他的犹犹豫豫中迅速地流逝,而当他终于鼓足勇气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从隔壁教室里突然跑进来一个冒失的女生,那女生连催带拽地把她带走。他失掉了向她表
白的最好的一次机会,此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而在他的小说里,同样是在那样的一个晚自习上,张成却勇敢地向刘倩表露了心迹,于是出现了他俩终于在河边约 会那激动人心的一幕。 墨远不禁想,那天晚上倘若他像张成一样勇敢地向 吴媛袒露情怀,那么此后她和他的命运很可能就是另一种景观了。而事实上,他却是永远只满足于一种沉湎幻想怯于行动的可怜虫角色;他永远也做不了“张成”。
永远也做不了。如今人到中年的吴媛过早地步入她人生的寒冬,他居然连一封表达一丝关切的信也没有勇气给她写…… 不知不觉他们在这条河堤公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已是黄昏时分,城市的喧嚣因为下班后人流的汹涌而放大了几倍,几座高楼杵在黄昏强烈的逆光中显得黑魖魖的,焕发出一股怪异的生趣来。 “喏,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庞涛这一路像是一直在附近在注视着我们?”吴媛说,她的沐在夕照中的脸泛着明媚的光泽。 “的确是这样,因为我们刚刚从葬礼上离开,这很正常。”墨远说,他不无愧疚地发觉,他有好一阵子把庞涛忘记了。现在庞涛又出现了,正悬在头上方静悄悄地俯视着他们。 “现在,他如果真的能看见我们在这儿走,我想他会感到欣慰的。” 墨远不太明白吴媛这话的确切含意,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唔,有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葬礼只有我们两个人被告知,而他还有那么多关系不错的同学?” “这个…我也想到过,只是……” 墨远突然意识到吴媛知道这其中的秘密,这是他从 她脸上的表情里捕捉到的。他的脑海又闪过她在灵堂里献花的那一幕情景。他看着吴媛,期待着她揭开这个秘密。吴媛建议到河堤下面找个地方坐坐。他们于是顺着
大堤内侧的台阶下去,找到一片伸展到河水中间的平缓的坡地,这是一片生长着几十株枝叶繁茂、树干高大的大叶杨的小小树林。 他们挑了片濒临河水草色宜人的地带席地而坐,聆听着茂密的树叶在他们头顶喧闹。对岸的大堤在夕阳映照下反射出夺目的光彩,远远可见几个小小的人影正在河边浣衣。 吴媛把刚才下河堤时顺手采摘来的一捧野菊花分给墨远一半,然后她从胸前取下那朵白色的绸制孝花,混入手中的野菊花当中,接着他们将那些花一齐抛向河面,目送它们随河水缓缓飘远,最后从他们的视野里消失…… “墨远,”沉默好一会后吴媛终于开口,她的眼睛凝望着大河对岸,“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提‘河边约会’那一情节吗?——因为,它太特殊了;我有种感觉,觉得冥冥之中有只手在驱使你那么写。” “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那只是一种虚构,你我都知道它并不存在。” “墨远,它确实存在过。”吴媛看着墨远说,然后她把脸转了过去。“只不过,那个人不是你,而是庞涛……” “庞涛!怎么会呢——”墨远觉得自己的身体几乎要从草地上弹起,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从吴媛的表情里发现那是真的,她所说的那件事的确存在,于是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以便听吴媛讲述她和庞涛的故事。 “这 件事要叙说清楚真不知从何开始,”吴媛想了想,接着说:“嗯,还是从你那篇小说说起吧。正如小说所描述的,在上初中的将近三年里,我们一直在用目光交流,
这种情形在我和别的男生中间还从没有出现过。那个时候——你大概也听说过——许多男生都偷偷地给我递过纸条,起先我还有种虚荣的满足感,后来就有些厌烦, 所以只要发现抽屉或课本里夹有纸条我就撕掉;而那时候向我投来倾慕眼光的男同学也不少,可为什么我只对从未向我递过纸条的你格外看重呢?我想,这并不全是
因为我们曾经同过桌的缘故,而是你投向我的那种目光吸引了我,我觉得你的目光和别人不太一样,里面含有某种独特的东西,可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东西。后来 当我进入社会、人生阅历足够丰富以后,回过头来再回味你那种目光,我才明白,那是一种蕴含着渴望、执着、依恋、孤独、凄楚,甚至一丝绝望的眼神,那是一种
倾注了一个少年的全部生命的注视。当然我那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只是觉得你的目光富有吸引力;再加上你平易中带点孤傲的性格,作文又写得那么好,并在那个 时候就有作品发表,但你却从不张扬自己。正是这一切吸引了我,我开始与你的目光大胆对视,久而久之我对你的目光产生了某种依赖。 “记得有一次你好像是生病,有一个星期没来上 课,我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这在我是从未有过的。我开始期待着你向我表白,可你却始终没有。还记得那个晚自习吗?那时候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的作业其实早就做完了,我故意磨磨蹭蹭,就是在等你开口,希望你能陪伴我回家。可你却迟迟没有表示,结果我被隔壁一个女生拖走,她在路上还打趣我,说我 是不是和墨远有‘那个意思’。听她这么一说我忽然对你产生了一丝怨恨……” 墨远想告诉吴媛,他那天其实是打算向她表白的;但此刻他却感到难以启齿,因为他觉得这种解释除了给他的一副胆小鬼形象再添上可怜巴巴的一笔以外,再也不会有任何的意义。 “接着是繁忙的中考,我和大家一样成天只想着中 考的事,那种情感被暂时搁置下来。可是等中考一结束,我立即又想起了你,而且想到我们马上就要毕业、各奔东西,这种想念就变得格外地强烈。可直到毕业、大
家分手,你却仍然没有什么表示,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有多糟啊!感觉心里整天都是空荡荡的。庞涛就出现在这样的时候。记得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我吃过饭 上表姐家去玩,我刚从楼上下来,就见一个人影站在楼下暗影中,看得出来是在等人。因为隔得远看不清面孔,我心里一阵剧跳,我以为是你,因为那几天我仍期待
着你来找我。可当我走近时却发现是庞涛,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失望。我有些生气地问庞涛他在等谁。他犹豫了半天说是在等我。接着他说:‘我想和你说件事;我们 上河边去转转好么?’我突然想,庞涛是你最好的朋友,一定是你托他来找我的,于是我就答应了他。 “我们来到河边后,也没有找个地方坐坐,就站在 黑糊糊的夜色里说着话。我还记得是庞涛先开的口,他说:‘我给你递过几次纸条,你都看了没有?’我吃了一惊,同时又感到很失望,原来庞涛不是受你的委托来
找我的。我告诉庞涛:‘我不知道你给我递过纸条,因为我收到过很多纸条,我没有看就撕了。’我还向他道了歉。接着庞涛问我对他怎么看,喜不喜欢他。我委婉 地拒绝了他。他接着问:‘那你为什么答应我来河边?’我不加思索地回答道:‘我以为是墨远托你来找我的。’他非常吃惊,问我:‘你原来和墨远好?我怎么一
点也没看出来呢。你没骗我吧?’我知道自己失口,脸上一阵阵发烧,我没作声。但庞涛继续问这个问题,非要我回答,他一边问还一边靠近我,他用手臂圈住我的 肩膀,身体紧贴着我的身体。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竟莫名其妙地依在他的肩头哭了起来;我抽泣着,心里又伤心又难过。庞涛有些慌张,后来他似乎看出来
我为什么哭,他把手从我的肩膀上挪开。他的这个动作让我清醒了些,我连忙把身体从庞涛那儿移开,但我还是很激动,我说:‘庞涛,你能帮我个忙吗?’庞涛问 我要他帮什么忙。我要他发誓,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说;他答应了。我说:‘你跟墨远关系好,我想让你帮我捎句话,向他问声好;还有,你跟他说,他想看的那本
书我从一个亲戚那儿借到了,他如果想看,就让他来找我。’其实借书的事是我临时编出来的。由于河边很黑,我没看清他究竟点没点头,但他的确没有说话,我们 就这样一句话也没有说一起回去了。 “后来我就成天盼着你来找我,可是等了整个暑假 都没见你来。我不知道是庞涛没对你说呢,还是说了你不想来。这之后我们分别考进几所不同的高中,然后上大学,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之路。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
没有见过面,我也没有见过庞涛,而那段朦胧的情感随着时光的流逝也慢慢地被我淡忘…… “直到三年多以前,也就是在我出现婚姻变故几个 月以后,我读到了你那篇小说,一下子又唤醒了我对往事的记忆。正是在这个时候庞涛给我写了第一封信,这时候他已经病得不轻了,他说他听说我的婚姻出现变故
以后,感到非常难过,还说了许多鼓励我要坚强面对人生挑战之类的话。接着他说他读过你那篇小说,他说那篇小说让他受到很大的震动。他承认他当初没有把我的 口信带给你,他感到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最后他说他缺乏向你认罪的勇气。后来他隔一段时间就给我寄来一封信,主要是鼓励我要坚强,最后总要提一下他
的悔罪感。说心里话,他的那些信对我顺利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起了很大作用;身患绝症的他还不时鼓励我要勇敢地面对人生,这确实给了我很大的精神力量。我知 道他还在为他犯下的那一过错而备受煎熬,于是我去看望他,劝他忘掉这件事安心养病,我和墨远都不会怪罪他。他一直没有说话,后来他忽然流下了泪水,他抓住
我的手说:‘我再也不能给你写那些信了……’这是我听到的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这是半年前的事,当时他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他似乎预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 世……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其实当我第一眼看见你走进 殡仪馆大门的时候我就明白,庞涛知道你我已有二十八年没有见面,而且极有可能永远不会见面,于是他在临终前安排好一切,他要利用自己的葬礼给我们提供一个
相聚的机会,以此来弥补几十年前他犯下的过失,不然他的灵魂得不到安息……” 吴媛叙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而墨远则是一动 不动地坐在那儿陷入一种茫然呆滞之中。末了他摇了摇头,接着又摇了摇头,他慢慢地站起来,他依住一株树将额头抵在了粗糙的树干上,他用手揪住自己的头发。
风在他的耳畔呼啸。树在摇晃。他的头上方整个树林都在汹涌喧哗。可他对此却全无知觉,他恍惚间觉得正置身于另一片广袤的、狂风肆虐、云旋雾绕的混沌世 界…… 不久他感觉后背上压上了一块温暖的东西,是一只 手,是一只手在那儿抚摩着他。“墨远…墨远……”他仿佛听见吴媛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呼唤他,——她是那么遥远,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呼唤着他……他被这一声
声呼唤引导着慢慢走出了那片混沌。他终于回来了。他转过身来。他看见吴媛含泪站在那儿凝望着他,她站在现实世界呼啸的风中凝望着他,一缕荒凉的散发在她的 耳畔飘逸,他觉得她是那么的孤单、凄楚而柔弱。我再也不能给你写那些信了——她不知道,庞涛这最后一句话一半是说给他听的啊…… “墨远…他——他还等着呐,不能让他留下缺憾啊……” 墨远看着她,他费力地思索着她话里的含意,他觉 得他终于明白了,明白后他的心灵再一次被震撼。他于是张开了双臂,他望着吴媛闭上眼睛慢慢地倒进他的怀抱。他们拥抱,久久地拥抱。他觉得他拥抱的是他们那
个逝去的少年时代,是已到中年的吴媛的这一份孤独凄凉。他这时候想,庞涛他现在真的可以安息了。他感觉到泪水哗哗的倾泻了下来。
2007年6月30日写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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