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 女 刘 倩
文 / 邹丰朗
张成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同桌，竟然会换成班上最漂亮最聪明的女生刘倩……
刘倩将学习工具拾掇停当，斜着身子拢拢头发，一扭头，冲她的新桌友莞尔一笑，极是妩媚、大方。
张成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脑袋晕乎乎的，浑身极不自在。他还感觉到，周围，正嗖嗖地射来一束束饱含意味的目光，它们犹如一大群讨人厌的蝗虫，绕着他和刘倩一阵乱飞乱撞。
刘倩，有几漂亮呀。水葡萄似的一双亮眼眸，黑灿灿齐肩的秀发，活泼泼的苗条身段——牵惹了几多双亮灼灼的眼睛呵！刘倩一露面，周围的气氛，立马就焕发了勃勃的生趣。似乎阳光和空气，也变得澄澈、透明了，像是含着笑。那么多同学——男同学，在偷偷欣赏她，在竭力表现自己，以此来引起她的注目。他们，做梦，都想着与她同桌啊……
张成也想和她同桌。
不过，张成的“想”，和别的男生不太一样。他仅限于潜意识中的一闪念，恍若大白天飘过的一粒荧火虫，无影无形，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到。因此，当刘倩冷不丁变成了他的同桌，他感到惶惑不安了。
张成想到另外一些事体。他一直自感形象欠佳，不可救药，刘倩光灿灿地往旁边一衬，便益发显出自己的龌龊、猥琐。他甚至怀疑，班主任是存心这么安排：瞧，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和最丑陋的男同学共一张课桌，这色彩，这对比，有多鲜明多惹眼呵。不用说，男同学们肯定会在背后笑破肚皮的……
张成想得很复杂，不禁有些忿忿然。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倾尽全力狠狠地将刘倩逐出视野。
刘倩对张成的阴谋，懵然不觉，依旧是一副娇漫活泼的神气，有说有笑，快活得就像个没心肝的天使。不仅如此，刘倩对她的新桌友，还毫不讲理地给予了一大堆友好与关心。她一会儿说：“张成，你的三角尺掉了，给！”一会儿又提醒道：“张成，你脸上糊了块墨水印，嘻嘻！”课堂上，张成常常打盹儿，脑袋悠悠然一嗑一顿，煞是有趣。刘倩抿住嘴笑，末了，总要伸手捅他一下，再捅一下。张成恍然惊醒，心里怄气，但面儿上却是服服贴贴的。
张成对于自己的相貌，无疑是很自卑的，但在学习上却不。他很聪明。学习的时候漫不经心，疲疲沓沓，却总能考出令人惊叹的好成绩。他看出，刘倩很佩服他。刘倩成绩也不赖，但显然，这消耗了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之不易啊。
课堂上，老师自然要经常提问。老师话音未落，张成便懒洋洋地头一个举起手，一副满不在乎却又成竹在胸的神气。答问的准确率却极高。刘倩甚是叹赏，扭着头，眼睛亮亮的，瞅着他。每次老师提问，她总要先瞥一眼旁边的张成，看他举手没。若是举了，她凝眉想想，也果决地把手举起；没举，她便犹犹豫豫，半晌拿不定主意。渐渐地，这已成了刘倩的一个习惯。周围许多同学都察觉到了，可她自己倒没有。张成甚觉有趣，也很得意，心想：刘倩啊刘倩，你原来也有不济的时候呢！
刘倩自知在学习上不如张成，因此，碰上数学难题，她总要拿了纸和笔，很谦逊地向他请教。两人臂肘相碰，耳鬓厮摩。这时，一缕甜丝丝的极清纯的少女气息，便飘入张成的鼻孔，令他瞬间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晕眩。心里暖融融甜滋滋的，苍白瘦瘠的脸熠熠生辉。于是，他使出浑身解数，殷勤点拨一番。偶尔，身后某个角落，会飘来不怀好意的嘘声。张成脸红了。刘倩却不，她掠掠鬓发，蓦然回头，一张笑脸透着凛然神气。那些奇怪的声音霎时就哑了。
渐渐地，和刘倩同桌，张成不再感觉别扭。不仅不别扭，他还感觉到，自己的心，每天都让一团甜蜜温馨的氛围包裹着，滋润着，觉得真幸福。这，都是因为有刘倩在他身旁呵。不能对不住刘倩，不能对不住刘倩的友好与关心，更不能对不住她的时时请教！要做得比先前更好！
张成的学习成绩扶摇直上，名次由班上的八九位，嗖地一下蹿到了头两名，且基本保持了稳定。老师一个劲儿夸他，拿他作鼓励后进学生的榜样。那些先前对他不服气，或瞧不上眼的同学，如今也对他刮目相看了。刘倩呢，就更不用提，她努力制造出一副欣赏神气，愈益频繁地向他请教难题，借以表达自己的钦佩之意。就连和他说话的腔调，也似乎变得更加娇柔动听了。
张成飘飘欲仙，心想：这有多好呵，多好呵！
张成的辉煌注定不会长久。和美丽活泼的刘倩同桌时间久了，张成脑袋里偶尔会闪出些念头来，让他脸红心跳。这些念头，在见识老道的成年人看来，也许幼稚单纯得可笑，但是，它们却差点儿毁了聪明的张成。
都是因为午睡。
夏天，在下午上课前一段时间，同学们习惯于趴着课桌睡会儿，以便上课时有精神。也有不睡的，就做作业，看书。教室里静悄悄的。有一次午睡，张成没睡着，就看书。看着看着，他的眼光情不自禁地斜溜到刘倩身上。刘倩枕着一条胳膊，脸朝向一侧，正睡得香甜。衬衣袖子，高高地绾在臂肘上方。黑灿灿的发束，甩在张成这一侧的桌面上。姿态极是妩媚，动人。张成默默欣赏一阵，仍不满足，又低下头去，偷偷朝桌子底下端详刘倩裸露在裙子下面的一双小腿。刘倩的小腿柔腴圆润，白嫩如莲藕，美极了。张成心里痒痒的，烫烫的。他想象着用手去抚摸几下，该是什么滋味呢。忽然醒过神，暗骂自己卑鄙龌龊。回头瞄瞄，看有人看见没有，鬼鬼祟祟，就像做贼。这种做贼似的勾当，张成此后又重演了不止一次。
这一切，终究瞒不过周围那一道道尖锐的目光。课后，总有些闲言碎语，毛毛雨似的，纷纷扬扬包裹了他。
“喂张成，桌子底下看见么事莎？”
“张成，配合蛮默契呀！”
“是故意装睡吧？嘻嘻！”
“张成，艳福不浅啊！”
……
张成脸红脖子粗。一怒之下，就跑去找老师，恳求老师给他换个座位。刚巧，班上多出一个空位子，老师满足了他的要求。
张成远离了祸源，坐在新位子上，极悲壮极痛快地长嘘一口气。多少天来淤积于心中的烦闷，被这口气嘘了个净光，感觉身心轻松欢畅得快要飘起来。张成兀自得意哩，蓦地一扭头，看见刘倩正孤戚戚地坐着那张空旷的课桌，极艾怨地瞅着这边。张成心里就格登一下，那快感霎时烟消云散。
上课了。老师又开始提问。同学们纷纷举手。刘倩忘了张成已走，照例朝旁边迅疾地瞥上一眼——竞是空空荡荡，不禁茫然若失。后边几个男生，捂着嘴嗤嗤笑出了声。刘倩的脸绯红，她极委屈地趴到桌上，幽幽地哭。
放学了。张成独自在路上走。后面有人喊他。是刘倩。
刘倩红肿着眼睛，紧走几步，气忿忿地问：
“张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不要装聋作哑好不好？”
“哑”了半晌，张成嗫嚅：
“你……太漂亮了，本人……本人却尖嘴猴腮，坐一排，不协调。心里太……太那个。”
刘倩扑哧笑了。“看不出，你还挺幽默哩。”忽然板了脸，“张成，这就是你的理由？你就这么没主见？你也不要那么瞧不起自己好不好？告诉你，你其实一点也不丑，真的。”
刘倩说罢，忽地飞红了脸。她一扭头，害羞地跑开了。
张成张着嘴巴，发了好一阵呆。
没过多久，班上新添了个插班生，填补了刘倩身边的空虚。课堂上，再举手答问时，刘倩不看她的新桌友，却依旧扭过脸来，远远瞥一眼张成，然后又果决又挺拔地举起自己的手。
她仍没有忘记她的旧同桌呵，张成感慨地想。他后悔不该因一时冲动，离开了刘倩。他的后悔，因现在的同桌而加剧。他的新桌友，也是个女生，寡言少语，成天绷着个脸，就像一教室的人都得罪了她似的。难怪此前她一直独享一张课桌，没有人愿意和她同桌呵，张成想。他也不喜欢跟她同桌。这是因为，他在课堂上打盹儿时，她从不提醒他，视若无睹地任其发展，直至老师大喝一声：“张成！……”他惊醒过来，课桌上已流了一大滩唾液。周围哄地一片哗笑。她呢，却依旧漠然泰然，不笑，就连眼睛也不斜一下。真是个木头人！每逢这时，张成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刘倩。若是刘倩在身边，必定会用她那柔软的小手，轻轻地捅醒他，从而免去老师的呵斥和同学们的嘲笑——该有多好啊！唉，刘倩，刘倩……
张成从未象现在这样强烈地渴望与刘倩同桌。刘倩，班上最聪明最漂亮的刘倩呀！她欣赏他，关心他，让他感觉着自己不赖，感觉自己好象有使不完的劲儿。他需要她的时时请教，需要跟她在一起时的那种甜蜜而温馨的氛围……可如今，这一切都远离了他，再也得不到了！
张成渐渐颓唐。他萎靡不振，对学习提不起兴趣。老师讲课，他坐得端端正正，心思却飞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也懒得回答老师的提问。刘倩举手前，照例要扭头瞥上一眼。当看见他的一副像被抽了筋骨似的蔫模样，她漂亮的脸蛋，不禁露出迷惘的神色。
张成的学习成绩，从班上一、二名，哗啦啦跌到了十四、五名。
课后，班主任找张成谈话。
“张成，最近一阵子，你是怎么搞的啊？”
张成无语。
“家里有事吗？”
张成摇头。
“那，究竟为什么提不起精神来？看你的成绩……”
张成依旧默然。
老师气了，厉声道：“你不是为老师学习，为你自己！今年面临中考，你好自为之！”
班主任刚走，张成便捂着脸，悲悲切切地哭起来。班主任回头瞥一眼，以为自己的训斥发生了效果：他定是回心转意了。于是，他满意地走开。
班主任不知道，张成是为别的事儿哭泣。与这“别的事儿”相比，班主任那一番话，委实太苍白。
张成依然故我。他在课堂上胡思乱想，他拒绝举手答问，他不做作业……
张成义无反顾地朝着自毁之路急速挺进。
老师迷惑不解，却又无可奈何，心里叹道：只当白白培养他一场……
张成的自毁行径，在离中考尚有三个月之际，奇怪而又利索地终止。他精神饱满，好象换了个人似的。教室里、走廊中、上学或放学的路上，乃至在厕所里，都留下他勤奋学习的身影。当他在不久的中考中，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地区重点高中，老师大喜过望，同时却又更加迷惑不解。只好私下揣测，他一定是在家里挨了一顿饱揍，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成当然没有挨什么“饱揍”，事实上，是刘倩在最紧要的关头拯救了他。许多年以后，当张成在那座位于海滨的遥远的大都市进行学业深造，并且起得一项科研成果，这时，回想当初刘倩无私救助他的义举，仍免不了要唏嘘感慨……
那是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放学后，张成像往常一样，浑浑噩噩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个悦耳的声音将他唤醒。他抬起头，刘倩婷婷玉立地站在一株冬青的绿荫下。新沐的秀发，被一块洁白的手帕松松地束在脑后，令她整个人儿，显得既妩媚，又清新。张成精神一振，弥漫于周身的那股萎靡之气，一下子烟消云散。
“刘倩！……”
“喏，张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刘倩以她特有的大方而明快的口吻说。“我们上河边转转好么？”
张成温顺地点点头。两人穿过几条偏僻的小街小巷，朝县城边缘的大河走去。
沿河大堤高大、宽阔，站在上边，可俯瞰整座县城。县城笼罩在灰蒙蒙的烟尘雾气中，显得脏兮兮的；只有天空蓝晶晶，透着亘古不变的清澄、坦荡。四周很静。有风。偶尔传来鸟的脆叫。
站在高高的河堤上，刘倩挺直身子，将手伸向空中，虚招了招，仿佛欲触抚蔚蓝的天幕，又似乎要抓住一丝半缕无声掠过的风。
“喏，这儿真好啊，真开阔！人到这儿，禁不住就想飞，飞向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天地里！”刘倩笑吟吟地用手拢拢给风吹乱的头发，突然转向一直沉默无语的张成。“张成，你难道就不想离开这个小县城，去外面的大世界闯闯？——喂，你说话呀！”
张成不解地瞥了她一眼，无语。
“我知道你为什么变得这么自暴自弃。”
“知道就好。”
“真蠢啊，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呢？”刘倩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张成，向你提个问题，你认为人最可爱的品质是什么？”
“这还用问，当然是美丽和开朗。”
“你错了。美貌是昙花一现的东西，可爱，但不持久；只有积极进取的精神，加上智慧，这，才是可爱而又持久的品质。”
“你拥有美丽，所以才这么说……”
“张成，你为什么这么执迷不悟呢？”刘倩生气地说。“告诉你，过去，我是欣赏你的；可现在，你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让我伤心，讨厌！”
张成惊呆了：“你……你让我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刘倩自知失语，脸一下涨红，她说：“你不要误会，我找你来，是想让你重新振作起精神，把成绩赶上去……”
“成绩赶上去以后呢？”
“我们都考进重点高中。”刘倩轻声补充说，“我俩，仍在同一个班级……”
“然后呢？”
“然后我俩互相勉励，好好学习，一齐考上大学。”
“考进同一所大学习？”
“嗯。”
“还在同一个班级？”
“嗯。”
“那，毕业以后呢？”
“毕业以后……张成，求求你，不要这么问个没完的好么?”刘倩飞红了脸。
“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等不了，我只想马上和你同桌！我——”张成想说“喜欢你”，但他说不出口。他一把抓住刘倩的手，捧得紧紧的。刘倩惊惶地挣了挣，没挣脱，任他握着。
张成捧住刘倩的手，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但这已经够了，她没有拒绝他。这曾给予他那么多关心的柔嫩可爱的小手呵！此刻，它恍若一只温顺的小鸟，静悄悄地躺在他的掌心，一动不动。这有多么好啊，多么好啊！张成禁不住泪水哗哗流下，既而身体不住地抽动……
刘倩情不自禁地拢过身，将自己的脸贴在张成的泪脸上，默默抚慰他。张成身体抽得更厉害了，泪水倾泻在两张脸上，使两张脸都湿漉漉的。不一会，张成的抽噎减弱了，终止了，但他仍没松开刘倩的手。刘倩将空着的那只手伸向脑后，摘下扎头发的白手绢，替张成揩干满脸的泪水，轻声说：“喏，答应我，振作起来，把成绩赶上去，好么？”
“嗯。”
“不要胡思乱想了，专心学习，好么？”
“嗯。”
“告诉你，所有女孩子，都喜欢积极向上有头脑的男孩。希望你也做这样的男孩。”
“唔，我听你的。”
“好，现在我给你一个任务：笑一笑。”
张成勉强制造了一个笑。
“哟——，真难看，像哭！”刘倩笑着用手指刮一下他的鼻梁。
张成扑哧笑出了声。
“噢，太好了！咱们走吧。”
刘倩拉了张成一下。两人说说笑笑，朝着回县城的路走去，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风把刘倩的头发，吹得飘扬起来。他们上方，是蔚蓝的近乎透明的天空，博大、温柔，仿佛正俯视着人间这一对少男少女，默默地向他们祝福……
1995年作 |
